薛雨欣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雷宇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大别山深处，湖北省黄冈市红安县七里坪镇长胜街的机杼声穿巷而过。织布机前，双手翻飞引彩线穿梭，深蓝色布料随脚步起落缓缓铺展。谁能想到，这位动作行云流水的“织女”，竟是高高壮壮的小伙子陶文成。
他织的正是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产品——红安大布。
红安大布，又叫“老土布”，源自本地的传统棉布，经72道精细工序手工织造而成，以吸汗透气、舒适耐用闻名。
在“男耕女织”的传统认知里，这门手艺向来都是女性专属。陶文成返乡织布之初，街坊、游客的议论不绝于耳：“男干女活，再中也不中！”“大小伙子不去城里上班，在家织布像什么话？”
如今，这位毕业于武汉纺织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理工男，不仅打破偏见，成为红安大布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更带着百余名乡亲织布致富，让这项百年技艺在全国将军第一县焕发新生。
一时返乡，十年织心
陶文成的人生转折，始于2015年国庆假期。彼时，他是武汉一家公司的液压设计师，不仅薪资可观，还深受老板器重。但当他回到红安老家，却陷入了一种窘境。
旅游旺季的革命圣地长胜街，往来游客络绎不绝，红安大布传统纺织技艺传习所忙碌不堪。母亲感冒咳嗽仍忙着销售，怀孕的妻子挺着大肚子，坚守在织布机前讲解，而身为壮劳力的他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：“突然觉得自己没啥用，心里落差特别大。”
母亲一句“家里这么忙，我也年纪大了，总有干不动的一天”，戳中了陶文成的软肋。童年时，他十分抵触织布，“最烦织布机的声音，吵得我看不了电视。妈妈还总逼着我帮忙倒线，不干完不准出去玩”。
2008年的一场家庭变故改变了他。当时陶文成正要赴武汉上大学，父亲却突遭车祸无法工作，全家生计顿时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肩上。
大学舍友邹明至今记得，陶文成深知母亲织布挣学费不易，生活极其节俭，“他发传单、卖袜子，什么兼职都做过。最难的时候，一天就靠一个馒头或一份炒饭硬撑过去，他自己把生活费挣了出来”。
“妈妈没日没夜地织，别人织10米，她织20米，最多时一天能挣400元。”陶文成说。红安大布，成了他记忆里的“救命布”。
2015年陶文成向老板请了一个月假，决定回家试试。“我也没想到，自己第一次投梭子就一气呵成。”陶文成笑着回忆，就连身为红安大布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母亲，都连声夸赞他有天赋。
这看似偶然的成功，离不开陶文成大学时积累的机械功底。邹明说，陶文成对机械“特别钟情”，是班里第一个进车间的学生。正是这份钻研，让他敏锐地发现，织布机经纬交织的规律，竟与机械设计的轴系平衡原理异曲同工，从而迅速掌握了传统技艺的核心逻辑。
一个月里，陶文成白天跟着母亲苦练浆纱、穿棕等技术，晚上钻研织机结构，还用机械知识改良部件，有效解决了传统织机费力、易断线的难题。假期结束，陶文成毅然辞职返乡，全心投入红安大布的传承。
让老布走出新路
为练就扎实技艺，陶文成以从小会织布的姐姐为榜样，心中憋着一股劲：“她学得早，但我力气大，织得久、织得快，质量更要超过她。”不到半年，陶文成的手艺果真超越了姐姐与妻子，游客的质疑也变成了惊叹。
一次偶然，陶文成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自己织布的片段，竟收获近38万点赞。“开始还以为哪个大网红发的，结果点进去一看，其他视频点赞才几十。”这份意外的走红，让他敏锐嗅到流量的力量。
陶文成随即着手运营账号，发布织布过程、讲解技艺、展示新品，粉丝逐渐积累至近13万，直播时最多有上百万人观看。线上热度也延伸到线下，不少游客专程从外地赶来，只为亲手触摸红安大布。
更令他动容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回响。网友在评论区纷纷留言：“有年轻人接着学，这手艺就断不了”“想起来小时候也见过我奶奶这样织布”。一位年过九旬的安徽老奶奶，甚至专程辗转跨省而来，只为和他面对面交流织布心得。
再听到“男人织布”的闲言碎语，陶文成已十分坦然：“上班是为了填温饱，织布是为了传承非遗。传承不分男女，只要能够把手艺传下去，我觉得比上班更有意义。”
非遗要活下去，创新是唯一的出路。传统的红安大布囿于家纺产品，花色单调，受众较窄。陶文成决心让老布料走进年轻人的生活。
陶文成坚持保留红安大布纯棉手织的底色，在此基础上融入新元素：将传统大布与皮革结合，变成时髦又实用的手包；将经典纹样与几何构图交错，开发出围巾、笔袋等深受年轻人喜爱的文创产品。
依托母校武汉纺织大学的资源，陶文成每年回校“充电”，学习前沿纺织技艺与现代设计美学。作为学校非遗研培班的常客，他还得到湖北省非遗研究中心主任叶洪光的悉心指导。叶教授多次亲临工坊，从纹样创新、色彩搭配，到产品包装与品牌呈现，为他提供系统而细致的点拨。
在带着红安大布参加各类展会的过程中，陶文成被那些色彩绚烂、图腾鲜明的少数民族布料深深触动，“红安大布更要有自己的符号，要打造出辨识度。”
什么才是红安独有的印记？陶文成想到这片土地深厚的红色历史，用从红安走出的国家领导人董必武的笔迹将“小小黄安（红安县旧称），人人好汉”的革命歌谣织进布里。一块布，从此成了一张行走的“文化名片”。
织布机上的共富经
2016年，一笔大额订单因产能不足被迫放弃，刺痛了陶文成。他意识到，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，必须扩大传承队伍，带着乡亲们一起干。
在县文化馆、文体局和当地政府的支持下，陶文成办起了红安大布织造技艺培训班。“不强迫谁学，先让大家了解。愿意学的，我手把手教；有天赋的，就请进工坊，在家门口就能就业。”他说。
为保证产品质量，他还摸索出“阶梯式培养”模式：新手先制作工艺要求低的产品，熟练后再接手复杂订单；每隔一两天，他就派人上门指导，及时纠正操作问题，让乡亲们越做越有信心。
目前，50岁以上的留守妇女是工坊的主力军。她们曾因在家无事可做、收入微薄而发愁，如今靠着织布，每月能拿到3000元左右的工资，既改善了生活，也照顾了家庭，还比外出打工更省心。
对于长胜街的杨裁缝夫妻而言，红安大布无疑是“致富布”。这对脚有残疾的低保户，被陶文成主动邀请进工坊负责裁剪缝纫。熟悉的缝纫机再次响起，夫妻俩凭着老手艺稳定增收，顺利脱了贫。
10年耕耘，陶文成的非遗工坊已带动周边1000多名农村留守妇女就业。今年1月，一个1600平方米的红安大布非遗产业化示范基地也正式动工，预计今年5月投入运营。陶文成介绍道：“建这个基地，一是扩大产能，二是让孩子们来研学体验，种下传承的种子。”
产品与技艺的创新，推动红安大布不断打开市场。如今，产品已经拓展至服饰、床品、文创、装裱字画等20多个品类，全县40多家店铺有售，年营收近600万元。
2024年，陶文成与中国十佳时装设计师周锦联袂，将红安大布带上中国国际时装周的T台。在顶级秀场的聚光灯下，红安大布以更加全新多元的姿态华彩亮相，走出大别山，迈向更广阔的市场。
如今的陶文成，早已不是当年的理工男。当初听说他要离职回乡，大学舍友邹明曾直言“可惜”。如今再看老同学的选择，他的语气里则满是佩服：“看着他一步步把老布织成事业，带着乡亲一起致富，这条路走对了。”
在他的影响下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红安大布。通过团县委等组织的积极对接，武汉纺织大学等高校学生定期前来实习；节假日里，也有不少孩子体验织布。“我9岁的儿子都能当‘小老师’教别人织布了，”陶文成笑道，“要让他知道，传承非遗是光荣的事。”
他坚信：“红安大布在战争年代，是‘最后一尺布，拿来做军装’的奉献；在和平年代，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，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，就是它的价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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